2015年3月1日 星期日

第三章 啟程---少年阿草的煩惱

  


  一句無心的邀約,再加上阿草的一句無心的回答,結果就是迫使自己要把獨自前往歐洲的計畫做改變,不過說實話,該做的功課倒沒多出多少,唯一的困擾是阿草也不會騎重機,還得把原本以為的終點愛爾蘭當做起點。反正先前找到在德國的那台重機也太貴了,不如讓阿草當我的先鋒,先去愛爾蘭混熟一點看能不能順利找到便宜的機車,也許是因為對阿草那厚厚的臉皮感到信任,完全覺得他如果先到了愛爾蘭,在預算內找到機車對他來說一定沒有問題的。


東:阿草你何時出發?
草:大概十天後吧,機票在下個星期。
東:這樣你來的及嗎?光是考照就要七天,你人還在台東,不然你就別單車環島了。
草:東哥,你忘了我是海龍嗎?什麼沒有,體力無限,你別擔心,我明天一早就出發。


  其實在我和阿草分開的前一晚,下著大雨,雖然我們沒多說什麼,但似乎有了共同的目標。看著這下不停的大雨,心裡祈望著明天一早能放晴,讓我能送阿草出門去完成他接下來必須完成的進度。這一夜睡睡醒醒,聽著大雨的聲響直到天亮,阿草安靜地獨自在大雨中騎上單車,走向自己人生的新方向。

  阿草說,重機在他的世界裡,一直都是魚與飛鳥的距離,一個在天,一個在海底,從來沒想過會有接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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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晴的第二天,我看著阿東在搬石頭,一個不經意的詢問:『我可以幫忙嗎?』就這樣搬著搬著,天外飛來一句:『阿草,你不是下禮拜要去愛爾蘭,我兩個月後也要去歐洲騎重機,要不要一起?』這樣的一個問與答,讓魚與飛鳥有了連結。可是我連重機駕照也沒有,而且錢也不多,就這樣沒大腦的答應了,上了一艘不知道會不會沉的船。話已經說出口,就算有很多疑慮也不能反悔,草爸從小就跟我說:『做人喔,除了壞事不能做以外,就是一定要守信用。』答應人的事,就一定要想辦法做到,駕照嘛,詢問過阿東考照的過程,反正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應該不是問題。至於錢不夠,那就學一下阿東募款的方式,募到多少算多少,這種感覺很奇妙,原本自己也是要贊助阿東的人,現在居然也要去厚臉皮的去跟人要錢?阿東說我超級不要臉,那就先不要臉一下好了!


  時間所剩無幾,飛往愛爾蘭的飛機即將關上艙門,而未完成的單車環島,還是要完成。這一天從台東卑南繞下去往台灣的最南端鵝鑾鼻,再趕回屏東報名駕訓班,騎了二十幾個小時,甚至凌晨三點還在路邊公車亭的遮雨棚睡覺休息,終於趕在駕訓班休息之前到達,真的要感謝我媽生了一個強健的屁股給我。我就這樣揹著大背包、騎著單車氣喘吁吁地進了駕訓班大門,可能嚇到了駕訓班的大姐,以為我是迷路。當我轉述完阿東想去重機環歐的計畫後,大姐用那種看到瘋子的眼神,幫我完成報名,還提醒我一定要多練習,因為我只有一次的考照機會,沒考上就只好跟環歐計畫說掰掰。她馬上幫我找了教練,直接練習,在爬上重機的那刻,開始懷疑自己真的可以順利考到駕照嗎?我整個人好像小朋友偷騎摩托車,這車也太大台了吧?!我真的能去歐洲繞一圈回來嗎?


  再說一次,可能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很快地我習慣了大型摩托車的重心和感覺,也騎的順手了,剛剛幫我報名的潘大姐喊了我一聲:『阿草,我們要下班了,但你可以繼續騎,我們等你。』大姐人太好了,雖然我臉皮很厚,但讓人家因為我超時工作我還是做不出來的,趕快將車子騎回車庫,教練又細心提醒我一些重點,然後偷偷告訴我考照那天可以提早小時來,他會先開門讓我練習。我的天啊!這是一間佛心來的駕訓班嗎?




  潘大姐:『阿草,時間也晚了,你應該還沒找到住宿吧?來跟我的機車回家,我兒子在外地工作,你可以睡他房間。其實我還有自己種咖啡,平常沒有上班就在家裡賣咖啡,你跟我兒子年紀差不多,就叫我潘媽好了!』盛情難卻,跟著潘媽回到家中,聽著潘媽敘述著她與咖啡的故事,突然間她拿出一張紙條和一百元,就像當初我給阿東的加油紙條一樣,只是這次腳色對換了,我成了接受者。潘媽,她是第一個我向陌生人募款而真心祝福我的人。但一開始我的心態卻只是為了旅費不夠而像潘媽敘述了這個旅行計畫,當下五味雜陳。我正在成為阿東口中所說的「那種消費台灣人的熱心與熱情的人」,所以我向潘媽婉拒了這一百元。『阿草,我相信你不會成為那樣的人,阿東是有裡想的,願意揹負時代責任、付諸行動的年輕人,讓我們這些爸爸媽媽對社會有信心,對未來樂觀的希望,你會成長。這一百元和紙條同時也是給阿東的,你就替他收下吧!』潘媽這樣跟我說。收下這樣大的心意,感覺有點沉重,但人家說出來跑總是要還的,看來這下子不只上了阿東這艘環歐的賊船,我未來還有還不完的債了..................





  單車環島的終點-高雄,卻也是下一段旅程的起點。離家越來越近,準備結束這趟單車環島的旅行,千百個思緒在腦中跑著:「我到底該不該跟爸媽坦白我即將到歐洲騎那我根本還不太會的重機,一騎還是整整三個月,三萬公里。該說嗎?還是不要說了,反正我一個人去到了歐洲,也不會有人管,想怎樣就怎樣;說了,又會被念一大堆。就這樣,從屏東出發到高雄的路上,每一個踩踏的腳步越來越重,坦承與隱瞞不斷在我腦中拉扯,最後的這一段路很近,也很遠。夜這麼深,他們應該已經睡了,沒想到我開鐵門的聲音還是吵到媽媽。『回來了?這趟玩得過癮了嗎,趕快去洗澡睡覺吧!』



  這一夜我輾轉難眠,天還沒亮已經可以聽到媽媽開門做生意的聲音,也不知道是怎樣才睡著的,意識模糊間聽到喧嘩聲,窗外很亮,原來已經快九點了。我一如往常的起床,加入早餐店的戰場幫忙殺敵,不對,是幫忙招待客人。跟著忙了一整天,看著草爸草媽工作時的樣子,似乎對幾天後就要出國的我沒什麼反應,「你們的兒子第一次自己出國一年耶!」內心不斷地吶喊,還是就這樣得過且過,既然他們不問,我也就不提重機環歐的事?突然間一個手滑,手上的盤子掉回水槽,水槽裡的碗盤破了好幾個。『係哩衝啥?!!歸工做代誌巄謀專心!』如雷貫耳的叫罵聲,二十年來依然威力不減。『趕快收一收,吃飯了啦!』


  桌上好幾道都是我喜歡吃的菜,很久沒吃道了,也很一段時間沒有在家陪爸媽一起吃飯。剛好這一晚姊姊們都不在,餐桌上就我跟爸媽,腦海裡突然閃過在屏東潘媽家的對談,還有阿東說的「每個人都應該是自己生命中的老闆,更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如果我在爸媽面前還是一樣,唯唯諾諾,只是做表象奉承,他們說什麼都好,當個別人眼中乖巧孝順的小孩,那我是不是一直永遠都這樣逃避下去?他們看著我長大,是最清楚與了解我的父母,如果連身邊最親密的人都無法面對,那我不就無法面對自己,更等同於放棄了自己的人生?

 
草媽:『秉毅,你是在想甚麼?怎麼都不吃?想說你要去歐洲一年了,特地煮了幾道你喜歡吃的,過幾天,你就要好久才會吃到了!』

我作勢的夾了幾道菜,放進碗裡爬了幾口,老爸跟以前一樣吃飯配他的電視。

『爸,媽,我過兩天要去屏東考駕照!』
草爸:「考啥?!」
『考重機駕照!』
草爸草媽:『蝦毀?!你考那個幹嘛?是有錢買重機喔!騎重機很危險耶!』

  
  終於提起勇氣慢慢地跟爸媽說明來由經過,坦承戰勝了隱瞞。我也決定用了阿東募款的方是來向親朋好友募款,這一次我決定跟人家要錢,要了錢就沒有裡由逃避,讓我身邊的所有人來督促我的行為,既然要了錢就要做到。想跟老媽要錢,如果是她不認同的事,根本比登天還難!


我:『爸媽,如果你們願意相信你兒子會萬事小心,注意安全,好好的慢慢的騎完這一趟的話,那你們可以給我一張鼓勵的紙條加上一點錢嗎?』

草媽:『要多少?』(老媽的臉色已經鐵青,看起來超生氣)

『一人一百元!』

草媽:『我吃飽了,你們吃,我去看你姊剛出生的小任睡醒沒!』

  明明老媽就也沒吃幾口,就甩臉不吃。完了!真的是氣炸了!老爸也斜眼青了我一下,我居然讓他老婆生氣,又害他今晚不好睡。糟了!這次兩個都得罪了,我活了28年來,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怎麼辦?還是裝作沒事,趕快把飯吃一吃,碗洗一洗,上樓幫忙照顧小任好了。反正我也坦白了,可能他們需要點時間思考一下吧,過兩天再跟他們請安一下。


  推開姐姐的房門,老媽正逗弄著小任。『媽,我來吧,你們不是還要出去買材料!』
草媽:『好,你顧一下,我們一下就回來。』

  對著七個月大的小任,自言自語了兩個多小時,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我現在的心情,到底爸媽會不會答應?(小任竊笑的看著我,若有似無的神情,似乎在跟我說著,剛剛阿嬤也在念這件事情,阿舅你不要想太多啦!剛剛阿嬤有說喔:一百元夠嗎?幾百年沒寫字了,啊紙條是要寫甚麼?)

  房門忽然打開,媽走了過來。
草媽:『你過兩天就要出國了,行李不是還沒整理?趕快去整理,不要這個沒帶到,那個沒帶到,還要我寄過去,運費很貴,我也不知道怎麼寄到歐洲去。』

『那,小任給妳顧,你們早點睡喔。』




  媽媽怎麼突然態度又變好了?一頭霧水的我走回房間,書桌上好像有個紅紅的東西,是紅包!是媽的字。「秉毅:一定要平安的回來喔哦 爸媽」歪斜的筆劃,還有點寫錯,但卻感覺得出來這簡單的幾個字,她真的很花了很大的一番功夫,說服自己選擇相信,再提起勇氣向我表達她也放手一搏的心思,看到那加重筆劃的字跡,我已經泣不成聲了,馬上跑回姊姊的房間,衝向老媽。從會走路以來,我根本沒有抱過媽媽,原來媽媽的懷抱一直都是這麼溫暖,這一刻,我抱著她說:『媽,謝謝妳,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草媽:『憨仔,係哩靠蝦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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